我是一棵树，生活是刻在我身上的年轮。新刻上的清晰可见，原来的被一圈圈挤到中心，模糊不可辨。

       我习惯了按部就班的生活，在锅碗瓢盆的日子里平静度日。我感觉自己象一条不再冒泡的鱼，慢慢地下沉，下沉……

       朋友从上海打电话来时，我陷在客厅的沙发里看报纸，媳妇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一本无聊的电视剧，脸上贴着一层恐怖的称做“面膜”的东西，据说那是从死海底挖上来的泥。女儿在自己房间做作业，门开着，耳朵留在了客厅。

       “沈静走了，你知道吗？”朋友在东拉西扯了一阵子后说。

       “去哪儿了？”对他提到沈静的名字我有点不悦，懒懒地问。

       “去天国了，不回来了……”朋友突然声音变得低沉

       电话里长长的沉默，彼此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哦，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我也是刚听说，夫妻老吵架，她想不开，吞了安眠药……”

        我忘了我们是怎样结束的这个电话。坐在沙发上，我感觉我身上的年轮慢慢地开始变化，新近的变的模糊，原先的倒是越来越清晰，挤开来，涨开来，象泡在水里的黑木耳似的发得满满的，实实的，粘糊糊，湿溚溚地堵在胸口，进而我觉得自己也象是成了那泡在水里的木耳，使劲地在吸水膨胀，仿佛要撑破客厅了。

       我费劲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穿上衣服往外走。

       “干吗去啊？”妻头也不抬，有气无力地问。

       “哦，下去买包烟。”轻轻带上门，下楼。

      

      北风裹挟着雪花掠过大殿前的空地。空地上的几百人渐渐安静，似变成了尊尊雪白的石像。雪片打在大殿的瓦上沙沙地响。她仍未出现。

      远处传来一阵似有似无的哭声，我不由一阵寒噤。哭声持续了约莫有半柱香的时间，然后又是一片死寂。风越来越大，刮着雪花打向众人，眼前茫茫一片，五丈开外已辨不清物事。

      接着，一阵阵凄厉的悲鸣响起，似在几里开外，又似近在眼前。众人皆大惊失色，兵器纷纷出鞘，大殿前一片跄跄的铁器出鞘之声。弘明法师凑近我低语：“白发女魔神出鬼没，每次皆是不经意间突然袭击，令人猝不及防。”

      他正说着，一个黑影已矗立在大殿前高台的中央。黑影背对大殿，一阵刺耳的狂笑，几个功力稍弱之人已双手捂耳，弃兵器于地了。

      透过茫茫的雪花，我依稀看见一个瘦弱的背影，一头披散的白发在飞雪映衬下显得异常恐怖。冷汗在我额头慢慢沁出来。半个多月来我一直在想象着三十年以后她的模样，见着了却依然出乎意料。

      一阵狂笑之后，黑影慢慢地转过身来，面对五大门派的高手。

      是她了，是她了。三十年未见了，她容貌依然如昨，只是面色苍白而无一丝血色，眼中带着凌厉的杀气，眼眶下两个明显的黑圈，和她的黑衣上下呼应。我几乎要从座位上一跳而起了，突然瞥见弘明法师正盯着我看，我才又慢慢地坐回椅子。

      “郑大侠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无数，身体无恙吧？”弘明法师关切地问。

      “哦，无妨，无妨。”我得了提醒，渐渐地恢复了平静。

      史云云面对着五大门派掌门和我，冷冷说道：“一起上吧。”

      我正要起身，弘明法师一把摁住我手臂。

      “郑大侠莫急。可先看看她的武功套路，再寻机破之。据老衲观察，女魔头武功套路罕见，很似失传多年的武林秘笈里的功夫。相传当年华山论剑之后，东邪西狂，南僧北侠将其毕生武功著成秘笈一部，埋藏于华山，之后便消声匿迹。从此江湖中人便再未见到过他们的神功。看她出招，阴狠处象九阴白骨爪，阳刚处似九阳神功。极有可能她是得了传说中的那本秘笈。”

      正说话间，四条黑影跳上高台，乃是“关中四杰”。四人是同胞兄弟，称霸关中数十年不曾有敌手。

     “魔女，今天我们关中四杰要为武林除害。”说着，四人齐齐出剑，剑花如暴风骤雨般向史云云袭去。

      只听得四声闷哼，四人已飞似地被打下高台，口吐鲜血不已。

      顷刻，七人又飞上高台，人称“江东七剑”，近十年来在江东鲜有敌手。七人剑阵，天衣无缝，如滔滔江水汹涌而至，史云云在剑光里腾挪移动，黑影幢幢，不出十招已将七人剑阵打得落花流水。

      三百多武林豪杰轮番上阵，却都在十招之内败下阵来。史云云则出手相当之狠，她始终面露杀气，一言不发。半个时辰之内，众高手已死伤过半。我几次欲离座挽救武林同道于非命，都被弘明法师制止。

      这时，只见五大掌门缓缓离座，将史云云围在中间。

      弘明法师手一抬，九九八十一罗汉从大殿中急奔而出，在五大门派掌门身后组成罗汉阵，将她团团围住。

      风雪在这时停了，天色昏暗，诺大的大殿前鸦雀无声，众高手皆暗暗运气，等待着一场生死与荣誉之战。只见她一声凄厉的尖笑，腾空而起，一个筋斗远远地落在大殿前的平地上，轻易便逃脱了包围圈。

      她左右开弓，抓起地上死伤的众高手投向罗汉阵。一时，尸体如一块块巨石一般砸向众人，高台上立刻一片鬼哭狼嚎，血光冲天，五大掌门尚未回过神来，已面对飞来的尸体只有招架之功。高台上的惨厉之状终于让我无法忍受。

      “住手！”一声怒吼响起，在山谷里久久回荡。她诧异地停了手，怔怔地看着缓缓向她走去的我。

      我终于与她默默对视。

      我此时心里真如刀绞一般。三十年前的弱女子已变成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是我害了她。只因我当初的懦弱与迟疑，害得她绝望地跳崖自尽，阴差阳错地变成了一个魔头，连累了多少武林无辜的生命。

      她略带诧异地看着我，眼里依然杀气腾腾。

      “云云！”我万般伤感地呼唤着她的名字，期待唤起她哪怕一点点的良知。

      她已不认得我。依然杀气腾腾地看着我。

      我万念俱灰了。在弘明法师告诉我她依然在世的半个多月里我曾又有了希望，希望能告诉她我这三十年来所受的煎熬，我的无地自容，我的万般思念。谁知上天与我开了那么大一个玩笑，我以为他会给予我那么一点点的回馈，终了他却依然将一切撕破在我的眼前。

      三十年了，该是我受惩罚的时候了，我在心底暗语。

      我默默将几十年的功力运于掌心，这一掌该让一切都了断了。

      一声绝望的清吟在山谷里响起，随着“锵”一声，我的剑飞向天空。就在她注意我的剑出鞘的电光石火里，我一步趋前，将运于右掌的功力尽数推出，一时掌力所到之处，发出尖利的刺耳之声，卷起地上积雪。她肯定未曾料到我的掌出得那么快，来势如此凶猛。

      仓促之中，她也使出全身功夫，迎掌劈来。

      “你上当了。”我在心底痛苦地笑。

      就在她阴厉的掌风与我的掌力快接触时，我将所有掌力一下收回。这在一般武林高手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因为如此一来，她的掌力势必将把我劈得粉身碎骨。

      她猛的一惊，刚才还如排山倒海般的掌力忽然无影无踪。她想收手显然已来不及了。

      她一个趔趄，向我的方向倒来。我则迎着她的掌风而上。

      “砰！”一声巨响，她的掌结实地打在我的胸口，她止不住趔趄也倒在我的怀里。我伸出双臂紧紧将她扣住。她的掌力威力还未消，就在我扣住她的刹那，我俩随着她的掌力被打得飞出去几十丈远。

      这时我飞出去的剑如一道闪电而来，直直地插进她的背，又洞穿我的胸。我这一招设计的天衣无缝，前后不过眨眼的片刻，她倒死都未料到我会使出如此玉石俱焚的一招。

      血一滴一滴地从她嘴里滴落，滴在我的脸上。她的眼里说不出的惊恐。

      我仰躺在大殿前的平地上，她此刻安静地趴在我的身上，我的手依然扣地那么紧。

      我觉得自己微微地笑了，她滴在我脸上的血慢慢流进我的眼眶，天变成暗红色，然后慢慢地变暗变暗……

      黑暗慢慢地又变成耀眼的阳光，然后阳光逐渐变得和煦起来。我看清楚了，在温暖的阳光下，到处是盛开的桃花，我与她并肩躺在桃花树下，桃花的落英渐渐地盖住了我的眼，我的脸，我的全身………………

     

     

     第二天一早我便出门，中午回来时，屋里已无人，桌上留着一封信。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我一生中从未如此惊慌，打开信时，我的手竟抖得厉害。她娟秀的字迹尚未全干。

     “逸秋吾爱，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唤你了。感谢你陪我度过生命中最后的幸福时光，来生我再来报答你。

     还记得去年的三月吗？感谢上天，让我的一次偶然出门却在茫茫的人海里遇见了你。你莽莽撞撞地闯进了我的生活，让我在寂寞的深闺里感受到了浓浓的春意。每次小玉（丫鬟）神秘地揣着你的书信而来时就是我一天中最快乐的日子。我细细地玩味着你的每一个字，你飘逸潇洒的字体一如你舞剑时的英姿，让我的心扑扑地跳。我沉醉在你描绘的江湖里，想象着你在刀光剑影里笑傲恣肆。我深深地迷醉于你描述的一切，那一切离我是那么远，却又是那么地吸引我。

     那是我这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思念让身边的一切都变得那么美好。谁料想，世事无常，父母逼着我嫁给一个我甚至还未谋面的人。我想，终于可以和这样的家庭与父母诀别了，让你带上我去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小玉哭着从你那儿回来时我知道我的梦碎了。我自尽过，却被小玉发现。我们俩搂在一起哭，哭命运不好，更恨你薄情寡义，你空有一身的武功，却懦弱地不如我这个女子。

     父母让家丁绑着我进了花轿，他们为了把我嫁出去已不顾大户人家的体面。我没有哭，我只恨自己，恨你，恨这个家，恨世间的一切。

     两个强盗将我抢走，把我带到了穷山恶水的黑风岭，我象一片凋零的叶子，无助地被命运的风吹着。我寻找一丝可能的机会自尽，盗贼们却将我看得死死的。我绝望了，在那个五大三粗的丑恶盗贼将我蹂躏时我咬碎了嘴唇。那一刻你在哪里？我在心里千呼万唤，你来救我，来救我啊！我只听见窗外的风卷着落叶飕飕地响。我的心慢慢地往下沉，我觉得已经到了地狱。

      你终于还是来了，当你打开洞门，光从洞口射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你熟悉的影子，我在地狱里的心突然又遇见了光明。可是我已是泥泞路上的一片碎叶，那么多人已践踏着从我身上走过了。

      你背着我在漫天飞雪里奔上华山时，我心里在想，如果一个月前你就背着我这样走了，走得远远的，那么今天我们的命运将会不一样了。

      我想过死，即使是你救我于魔掌之后。但你的微笑，你的身影是那么让我留恋。多少次梦里与你共醉的情景如今就在眼前了，触手可得了，我怎么舍得离开。可是，这几天半夜我一直呕吐，我知道我已是有了恶魔的种，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了。

      昨晚，借着酒劲我倒在你怀里的那一刻曾梦想着你搂着我，亲我，然后轻轻地褪去我的衣裳，答应我陪我一辈子。可是你冷淡地扶我进屋的那一刻，我醒了，彻底醒了。我已是风中残烛，你却是风华年少，是受人景仰的大侠，我这辈子已是配不起你了。

      尽管我不愿意这样想，可是事实却一点点地将我拉回冷静。我释然了，上天让我经受了如此多的苦难，最后却仍是把你带到了我身边，陪我走完这最后的路程，我知足了。

      我该走了，穿着你送给我的貂皮大衣一起走，黄泉路上不会冷了。今生无缘，盼着来生能与你再相聚，我会在三月的桃花缤纷里等你。”

      我来不及细想，一步冲出门外，循着她的脚印而去，最后她的脚印停在悬崖边。

      

      临安城外四十里，径山的山路上，到处是行色匆匆的江湖中人。离开江湖多年，已很少有人认得我。行在崎岖的山路上，身边不停有人使出轻功快速向山顶奔去。我的脚步却异常的沉重，每离她近一步，我的心便往下沉一尺。我一生的江湖岁月中从来未曾如此地去面对我的对手，即使我当初在奔向黑风岭时心情也比现在好得多。

      我想起自己以前每次踌躇满志走向对手的场景。那时我是个快乐的少年，意气风发，单枪匹马，凭手中的一把剑打遍五大门派，挑翻了不知多少武林高手。我疾恶如仇，凡是武林中的败类闻我之名皆望风而逃。那时我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江湖中人都称我为郑大侠。

      大侠的日子快意恩仇，无忧无虑，常引二三好友或浅斟低酌，或引吭高歌，兴起时便出去打上一架。我跑遍了大江南北，上过天山，游过天池，在蜀地喝茅台，在岭南啖荔枝。这样的日子结束于烟花三月的扬州，我初见她的刹那。

      很多年了我一直怀念那个春日的午后，我们初遇在秦淮河边时的情景。她在和煦的春风里，在秦淮河畔的桃花缤纷里明眸善睐，将我一颗游荡的心拴住。历史总是充满那么多的偶然，我不敢去细想，这偶然背后隐藏的命运的无常让我心碎。

      三月的扬州，阳光灿烂，草长鹰飞，桃花竟艳，秦淮河边人山人海，河上泊着即将远行的盐船，商铺酒肆的旗子高高地在风中飞扬。我坐在醉仙楼二楼，远眺江景，近观人潮。就在那人潮里，我一眼便认出了她。不，我并不认识她，只是，在看见她的刹那，我心里砰得一下被一种力量击中。这种力量让我在茫茫人海中惟独见到了她。她顾盼生情地缓缓走来，仿佛从我的前世走向今生。

 

      今天是腊月二十四，白发魔女扬言要灭径山派的日子。时值隆冬，天空阴霾，寒风呼啸，声声凄惨的鸦鸣在径山山谷中久久回荡。我默默地行进在山路上，一种力不从心的疲惫又涌上来，在寒风里我竟微微地觉得有点冷了。

      抵达径山寺门口时，五大门派的掌门已在翘首等我的到来。几句简单的寒暄之后，一行人等朝寺内大殿走去。大殿门口宽阔的平地上黑压压地已站了有近三百来人，见到我进来后，人群里发出嗡嗡的窃窃私语之声。穿过平地中央青石铺就的道，步上几级台阶是大殿前的一个大高台，左右两个香炉里青烟袅袅。大殿大门左右各摆着一排座椅，正中是弘明法师的大椅子。五大门派的掌门依次就座，我在弘明法师的右边座椅上坐下来，人群开始静下来。

      弘明法师清清嗓子，站起来面对众人，说道：“诸位英雄豪杰，老衲这厢有理了。众所周知，一年前，我中原武林不幸遭遇百年不遇的恶魔，无数英雄豪杰丧命在其魔爪之下。我五大门派曾倾尽全力不惜冒灭门之灾恨不得将其诛之而后快，然九华山一役仍是惨遭失败。现魔女口出狂言欲灭我径山五百年香火于一旦，我径山弟子惟有一死以谢历代祖师爷，保我径山香火。多谢各路豪杰不远千里而来，助我径山一臂之力。多谢少林、武当、天山、峨嵋的诸位同道。在此老衲还万分欣慰地告诉各位，三十年前威震武林的郑逸秋郑大侠，以我中原武林兴衰为己任，重新出山助我铲除恶魔，老衲在此代表诸位武林同道向郑大侠致以万分的崇敬与钦佩之情。诸位，此刻我中原武林已在生死存亡之际，望各位奋勇杀敌，誓死铲除恶魔，扬我武林雄威。”

      “誓死铲除恶魔！”人群中有人高喊。随之群情激愤，皆高喊“誓死铲除恶魔！” 喊声响彻山谷，久久地在寒风中回荡。弘明法师的雪白长须在风中微微飘摇。

      “当——！当——！”寺后钟楼里传来低沉的钟声，午时已到，按约定，白发魔女应该马上就会出现。

      人群不约而同安静下来，寒风在大殿上呼啸，众人的衣袂在风中翻飞。

                             

 

      我驱马奔驰在江南泥泞的驿道，隆冬的夜里下着零星小雨。

      我日夜兼程从华山赶到此地已十日有余。离开我居住三十年的旧屋，重新行走在这山水间时我感到一丝的力不从心。

      三十年了我从未离开华山一步，江湖的恩怨离我很远。昔日的刀光剑影、生离死别在我踏入这江湖半步的时候忽地又重现我的脑海。我以为可以遗忘的最终仍是历历在目。

      这个我阔别了三十年的江湖一直很平静，只是在最近的一年里，一位白发女魔头将它变成了血海沉河。凡她所到之处，有名的无名的、正的邪的江湖中人一概人头落地，哀鸿遍野。五大门派联手曾于九华山顶将其逼到悬崖边，却仍是让她以极其怪异的一招功夫逼退众高手，哈哈狂笑而去。五大门派损兵折将，岌岌可危。一个月后腊月廿四日，临安径山顶，一场腥风血雨正等待着五大门派之一的径山寺。

      我听到这一消息时正是腊月初八，华山上下着鹅毛大雪。径山寺方丈弘明法师踏雪而来，怀揣五大门派的联名信，请我出山。这位长须如雪的大师在我少年时就已是备受尊敬的一代武学之宗，不曾想几十年后为了本门的香火千里迢迢从临安赶来请我这个晚辈出山。

      我已厌倦了江湖恩仇，心灰意懒，三十年前隐居华山时便已定了决心不再与世间凡尘有半点纠葛。

      “大师，我已心死，与这凡尘俗世已不想有丝毫牵连。请恕晚辈不能从命。”

      “郑大侠，这事想必你还不能说没有牵连。”

      “哦？此话怎讲？”

      “三十年前的黑风岭，郑大侠是否还记得？”

      我以为我早已忘记，黑风岭，那乌压压半山的尸体忽又横呈在我眼前。

      “大侠一怒为红颜，当年血洗黑风岭，鲜血染红了南溪江，不曾想当年大侠所救的史云云竟是今日的白发恶魔。你说你可否脱了干系？”

      “真有此事？”

      “出家人不打诳语，五大门派中曾有人见过史云云，三十年了，她容貌依旧，惟独一头魔发已全然是白。”

      弘明法师如释重负地离去，半个月后的径山顶，他会再一次见到我。

  

                          

      抵临安城时，天色已微亮，冰凉的雨浸湿了我全身。十多日的星月兼程让我疲惫不堪，此时正想找一家客栈好好睡一觉，等待明日径山顶的重逢。

      三十年白马过隙间，我已斑斑白发。曾以为可以平静度完此生，不料想世事多变，让我千里迢迢又来会一个我以为已不在人间的鬼。我用了整整三十年去忘却，起初的羞愧、怨愤、自责、感慨在华山的朝阳里已慢慢褪色，眨眼一阵风又吹到了我眼前。我一生行侠仗义，光明磊落，却因三十年前的一念之差抱憾终身，从此心灰意懒，度日如年，早已盼着气尽身亡的那一天与她在九泉相逢。

      在西湖边的一家小客栈安顿下来。一觉醒来已是日暮时分。推窗而望，湖边尽是冬日里一副破败景象。湖边的垂柳在隆冬的残阳里凋敝，光秃秃的枝条在北风里晃荡。几只昏鸦忽地飞起，朝西山后边的落日而去。路上行人寥寥，依稀可闻操北方口音的人握剑而来，在打听客栈方向。想必是为明天径山顶的决战而来，不知又会添多少冤魂。

 

 

 

三十年前，江湖上有位奇侠，让无数邪门旁道心怀鬼胎者闻风丧胆。每天朝阳升起的时候，在华山顶上有位背剑的少年，面对初升的朝阳迎风而立，人们后来叫他朝阳武士。

 

 

 

 

 

2005年7月23日  星期六 

 

我不知道该如何写下以下的文字，心里一直是恍惚的，我坐在桌前，看着耀眼的太阳一路沉在西边的高楼后面，然后外面的灯亮起来，天暗下去。

 

中午接到小慧的电话，电话那头她忍不住的哽咽。

“小敏，我……，我们家鹏鹏听说，姜杰他，他在希腊游泳，海浪，海浪很大，他，他……”

我感觉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耳朵里听见自己的心砰砰地不规则地跳。

“小敏，小敏……”我的天地轰然倒塌，暗无天日。我坐在椅子上的躯体瑟瑟地抖着。

 

古希腊有个神话，勒安得尔是阿比多斯的少年，他爱上了爱神在塞斯托斯的女祭司赫萝，每天晚上从阿比多斯游过赫勒斯谤海峡，到塞斯托斯去和她幽会，第二天早晨再游回阿比多斯。赫萝每晚在岛上塔楼挂灯为情人引路，有一次灯被暴风雨吹灭，勒安得尔在海上迷路，溺水而亡。赫萝发觉后亦跳海自尽。

 

离你回来的日子还有……天？

2005年7月22日   星期五  晴

早早起来，梳洗完毕，打点行装，今天要去你家乡了。出门见到蔚蓝的天空，心情很好。

到汽车站坐开往你家乡的客车，车站里人山人海，好多背包出游的少男少女。

大客车在清晨的阳光里欢快地奔驰，风儿吹来雨后独有的泥土芬芳，额前的头发随风飘飘，闪着金灿灿的光。汽车过钱塘江大桥了，朝阳在江面上折射出万千金光，波光鳞鳞里有小船在航行。

一个小时后，我拎着行李站在你故乡的小镇上了。穿过小镇的河流泛着黄，淹没了河边的河埠，带着一丛丛碧绿的水草慢慢地往前走。我沿着未干的青石板路向镇里一路走去。街边老房子屋檐上还在滴着水，屋檐下有老人在喝茶聊天，脚旁有趴着打盹的狗。

小吃店门口放着个大炉子，上面的蒸笼里冒着雾气，飘来阵阵小笼包的香味。有客人边吃着馄饨边在和老板聊天：“昨天子夜里那个雨啊，真当落得个叫大啊。”

“是啊，我们家的小鬼吓得抱着伊姆妈一个劲地哭，因为房顶的瓦片都被掀掉了，丁零筐朗个响。”老板笑着应着，手里还在不停地擀面。

“老板娘，你们家女儿抱着侬，老板抱着谁啊。”

“伊啊，喜欢抱谁抱谁去。”老板娘答。

“哈哈，侬又要讲大话了。……”走远了，客人的话音渐渐地模糊了。

茶馆里有八九个老者，喝着茶，抽着烟，哼着越剧。有位坐在门口的，咳嗽两声，啪地一口痰吐在青石板路上。刚巧有个妇女买菜归来，挽着满满一篮子的菜，跟那老者打招呼：“啊爹，喝茶啊？” “恩～”老者又开始咳起来。

前面的理发店刚开门，染了金黄色头发的老板娘在开门的当口与隔壁坐着抽烟的修自行车的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腔。

“听说隔壁村王连根家的老房子昨天夜里给台风刮倒了，把伊个姆妈压在了里面。”老板娘理着耳边的金发。

“真当个啊？真是见鬼了，越穷越命苦啊。”修自行车的吐着烟圈。

街那头的弄堂里传来嘈杂声，是个小菜市，挤了不少的人在买菜。卖鱼的摊主将鲜蹦活跳鱼的啪一声砸在青石板路上，拿起来放进秤盘里，秤杆一翘，立刻报出了价钱。顾客边和摊主聊着，边从口袋里掏钱，临走了还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给摊主。

我在路边的一家小卖部里歇了脚，买了瓶矿泉水和一个喷香的茶叶蛋，坐在店门口边剥蛋边看着街上往来的人。开始想你儿时是如何在这石板路上跑，如何背着书包挂着红领巾穿着雪白的帆布球鞋去上学，会和什么样的人打招呼。

“小姐看起来不象本地人，从哪里来啊？”老板娘问，打断了我的思路。

“哦，我从北京来，听说这里有老街，过来看看。”说着，我拿出相机要给老板娘的小店拍照。

“呵呵，这么远来啊。”老板娘说着整理整理头发和衣服。

“你们这里好热闹啊。”

“是啊，那些有了钱把楼房造到山脚去的人白天还是来这里喝茶打麻将的。”沿着她指的方向，青石板路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依稀有几幢漂亮的小洋楼。

把行李存在老板娘那里，沿着青石板路往山脚下走。走到小洋楼前停下，回望远处的老街，青瓦白墙里飘着淡淡的烟，河流从远处的山边蜿蜒而来，穿过小镇，穿过绿油油的田野。

太阳有些刺眼，风带着稻花香轻轻拂面。你的家会在哪一间屋里？

沿着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路上还积着水洼。路边的水塘、水渠里到处是满满的，依稀地传了几声蛙鸣。你曾在这条水渠里抓过泥鳅吧？在那个水塘里摸鱼，摸到过一条大水蛇？哪条小河是你在夏日午后光屁股在里边玩水的？

突发奇想，要在我们老的时候住到你们家老街的房子里，天天到这田野里来散步。

坐上回杭州的客车时，发现鞋底粘满了泥，舍不得蹭掉，我要把它带回北京去。

离你回来的日子还有十天。

 

2005年7月21日  星期四 雨 

早上六点不到便醒来，拉开窗帘，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西湖笼罩在一片雾霭里。汽车  驶过街道，轧得哗哗地响。听天气预报说台风马上要来了.

重新又躲进被窝，静静地看窗外的雨。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10点多，雨还下着。今天要去看你的大学。

穿上牛仔裤和旅游鞋，多加了件外套，拿上旅馆备的伞出门，江南的雨真真的有点凉意呵。

到你校园门口了却惴惴地不敢进。擎着伞站在风雨里，幻想着你从校门里出来。

在门口徘徊着，看稀稀落落的人进出校门，有匆匆地冒雨骑车的，有懒洋洋散步归来的，还  有手拉手合着撑一把伞的情侣。真妒忌这里的情侣们，一年里可以有那么多的日子紧紧依偎  在一起风雨同路。

终于跨进你的校门，走进曾经有过你的笑声的地方。放假了，校园里出奇地安静。

学校的主干道笔直地通向主楼，你曾无数次骑着你的二十八寸自行车高歌而行，身后满地惊异的目光。大学时代的你是狷狂的，你说，常唱着BOB DYLAN的Blowing in the wind骑车  在校园里狂奔。你那么说时，眼神里满是当年的叱咤风云，让我这个小丫头无端的怦然心 动。

主路两旁是大片的草地，有小径弯曲其中，小径旁偶尔的有一张张石椅。秋日的午后你曾坐  在树下的石椅上，看海明威的“永别了武器”，看累了就拣一片刚落下的树叶当书签，然后  躺下来占了整个椅子。

再往前是篮球场，你曾在这里和你的同党们挥汗如雨。夏天知了扯破了嗓子，你们打完球，  热得一个个象烧红了的土豆似的跑到宿舍底下的小店里要一瓶冰的大可乐，咕咚咕咚地轮流  喝完了。

篮球场边上是你的宿舍楼了。从你们窗户里可以看到学校后面的青山。站在楼下，挨个地看  着楼上的窗户，有几个窗外还晾了衣服，不知是哪个糊涂的帅哥连下雨收衣服都不知道。你  没有告诉我你住在哪个宿舍，害得我几乎将每一个窗都深情注视了一番。某个窗里面，你曾  经熬夜对着电脑打星际，和室友抢最后一口统一100方便面汤，熄灯后一起高唱国际歌。你说 四年里最珍贵的记忆便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度过的日子，纯粹属于男人们的日子。

校园很大，走得我有点累了。中午的食堂里依稀有几个人在边吃边聊。在图书馆大厅里的椅  子上坐下来休息。这是暑期里最热闹的地方了，考研的学生们一般都在这里自修。不时地有  人背着包出来了，中饭时间到了。突然想起你经常提到的学三食堂的川菜馆，那里是你们每  周改善生活的最佳去处。         

随着人流来到学三食堂，川菜馆里没有因为假期而生意冷淡。好不容易找到个座位，点了你  最爱的黄辣丁、水煮鱼、溜肥肠，满桌的红灿灿的辣椒，真想有你在这里，呼呼地吃到满头  大汗。

因为餐馆里人实在太多，有个帅哥过来要求和我拼桌。坐下后看着一桌的菜就我一人吃，面  带诧异。一会儿，他的酸辣粉上来了，两碗。哧溜哧溜地很快便吃完走了。菜没吃多少，嘴  巴却辣得合不拢了，拼命地喝冰可乐。你说大学里最美的美味便是吃黄辣丁，喝冰可乐，然  后打出几个响亮的嗝来。               

可乐喝饱了，菜却怎么也吃不下了。把剩菜满满地打了四包，你那么爱吃的菜我怎么舍得扔  了。   

下午在湖边的外文书店泡了一个下午，外面的雨没有停的意思。晚饭就剩菜充数了。八点多  你打来电话，已在希腊。你在地中海的阳光底下吃西瓜了。我说北京凉快下来了，等你回来  时天儿该很舒服了。这么说时心里暗暗在窃喜。我就在你生活过的城市呢。我在你校园的某  棵树上刻下了我俩的名字，很久很久以后我要命令你去把我们的名字找到。  

十点半台风如期而至，狂风刮着大雨打得窗当当当地响。窗外黑暗混沌一片，连街上的路灯  都变得只能见到一丝昏暗的光亮。刚才接电话时脑海里你的音容笑貌一下子全撤退了，突然感到害怕，孤独地要命。 

离你回来的日子还有一十一天。    

2005年7月20日  星期三  阴

     早上早早地起来，整理好行装，背上背包出发，带着你从泰国寺庙里求来的平安符，你说外国的神未必保佑得了中国的人，但有你的万千祝福在里面，也许能保佑我平安的，所以我出门都带着。

出租车上和司机聊，听说我去杭州，羡慕的不行。他说杭州是个好地方，连出租车都是全中国最好的。是啊，一个陌生的城市因为某个人突然地就能有一种亲切感。记得上次去还是中学时，到现在只有一些朦胧的记忆了。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从你对她的万千牵挂里总能感受到你多于乡愁的那么一点点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你没说，我也没问。

     飞机降落在杭州机场时，天刚下过雨。走出机场，清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和花草的芳香。机场路的两边满眼的都是绿，一幢幢漂亮的小楼，似乎比你形容的更美。干净舒适的出租车真如北京的那位司机所言，是我去过的城市里最好的。收音机里放着缠绵的“两只蝴蝶”。这首让人听得耳朵起茧的歌在这个城市听起来却很是恰当。梁山伯与祝英台不就是两只蝴蝶么？

      汽车进入市区，车速慢了，路边也逐渐繁华，十多年前印象里的画面已全无。到处是现代的高楼、商厦、居住小区、大片的城市绿地、宽敞明亮的大公共汽车。柏油马路宽阔干净，当初印象里狭小的感觉已荡然无存。这就是你曾经居住过的城市了。

      在西湖边的酒店住下，拉开窗帘，西湖在雨后罩着一层轻轻的雾，宛如一清新少女蒙着薄薄的纱，愈发显得多姿，真真一个“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湖边绿树下仿佛人头攒动。

      洗了澡，换上我最喜欢的裙子，化了淡淡的妆，背上你送给我的包包，出了酒店，不到十分钟便来到了湖边。你说杭州这个地方是适合居住的，到了这里连脚步都慢了。是啊，流连在湖光山色里，哪里还会匆匆。

      兴许是前几天的热浪，今天雨后清爽，好多人都出来呼吸新鲜空气，其中少不了杭州的少女。她们是洋气而会打扮的。纤细的脖子，雪白粉嫩的一双胳膊让我这个北方人甚是羡慕。走在人群里，不时的会有让人眼前一亮的女孩或三五成群嘻嘻哈哈而过，或挽着男人的手依偎而行。你曾经是否也在这样的午后拉着某个女孩的手静静地徜徉在湖边？我不敢想了，风景如画，美人如云，连我都无比心动了。拿起小数码相机，偷偷地将一切都存入芯片。

      沿着湖边一个人静静地走，凉风席席，山色空蒙，忽然断桥就在眼前。我还记得那个被你演绎了许多遍的许仙与白娘子的故事。每次说到许仙背弃白素贞遁入空门时你总是唏嘘不已。那个法海也许就是那残酷的现实，让男人不得不放弃了娇妻，违背了誓言。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我站在断桥上，凝望断桥亭，不知许仙逃出金山站在此地看到断桥亭里的白娘子时是何感想。

      到白堤上时，人渐渐少了，保淑塔的倒影在湖水里轻轻摇曳，那边厢是郁郁葱葱绿色掩映下的湖心亭。你说这里最适合在夏日的夜晚数星星。是啊，湖水轻拍案，凉风清几许，有位娴静淑雅的女子相陪数星星当然会让你如此念念不忘了。

      不远处是平湖秋月了。你说中秋时在茶馆里品西湖龙井，边赏月边伸出鼻子轻嗅晚风带来的淡淡桂花香又是人间一大乐事。以前听你这么说时满是期待，等真的见到如此美景，心里却有难言的忌妒了。在你最美好的年华里，在如此的美景里，陪伴你的那个人却不是我。走到孤山时，累了也饿了。这里的夜色降临的早，五点多天已慢慢暗下来，拦了出租车沿北山路回了饭店。

     在饭店餐厅里胡乱吃了便上去昏昏地睡去。梦里见自己变成了白蛇，缠在你身上，你万般恐惧地要挣脱我。你来的电话把我吵醒，发现自己满脸的泪。你在那边语速极快地说：忙死了，忙死了，我轻轻地听着，应着。你问：怎么了？我答：白天逛街累了。知道你明天又要飞希腊，我提醒你注意身体，你让我早点休息，我轻声应着，没聊几句，把你电话挂了。口渴的要命，起床喝水，拉开窗帘，西湖在彩灯的辉映下愈发妩媚多姿。时钟指向十点，你那里是下午四点。想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望着外面的风景发了阵呆，写下了以上的文字。

      离你回来的日子还有一十二天。

2005年7月19日  星期二  晴

 

离你回来的日子还有一十三天。

早早起来出门买菜，同样的菜我又做了一遍，只为了能在你回来之日拿出最好的成绩。今天有进步哦。

下午规划了一下出游计划，上网查了一点资料，然后订票，明天就可以到你的家乡了。：）

小慧和鹏鹏明天出发去云南，中午她给我来电话，一副甜蜜的样子。她说鹏鹏让我跟你说，他对不起你，没在你离开北京的日子里好好照顾你的老婆。然后小慧就说：“哎，其实要当初我不把你死活介绍给杰，让我们家鹏鹏一并要了你也挺好的，我当大，你当小，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去云南了。” 我大笑，回答：“就你一个就够他受的了，大奶还养不起呢，就想养二奶。”

和他们在一起的感觉真的很好。就象你说的，生命中遇到几个合得来的朋友是福。鹏鹏和你有7年的交情了。我和小慧在一起也有两年了。时间过的好快，眨眼工作都两年了，身边的同学朋友结婚的结婚，怀孕的怀孕，渐渐地也都疏离了。有的虽然同处一个城市，平时一忙也都忘了联系。想起大学时的情景，竟淡淡的有点忧伤了。

想起小慧的鹏鹏就想笑。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他们俩整天都有说不完的笑话。鹏鹏厚道老实，腆个大肚子整天介那么憨憨的笑，任小慧数落他都不会生气。他们一个静，一个动。小慧是只整天唧唧喳喳的小鸟，鹏鹏则是她可以在上面做窝的那颗大树。你也是颗大树，一颗清秀的大树，我是你身边的一颗木棉：）

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记得小慧他们俩撮合我们的时候还能常出去一起吃饭，四个人吃遍了北京的小肥羊火锅，比较哪个好。你说菜市口的地道，小西天的环境好，五道口的设备好。呵呵，我喜欢菜市口的那家，因为那里的服务员有趣。那天我们四个逛完SOGO，就在菜市口那家吃。刚上来啤酒，鹏鹏就说：唉～服务员，你这扎啤怎么都泡沫，不满杯啊？那服务员微微一笑说：等泡沫下去了，酒就满了。当时就把我们四个给逗乐了。从此我就喜欢那儿了。

小慧他们的房子月底就可以交了。等他们云南回来说就可以忙着装修了。年底就可以喝他们的喜酒了。真替他们高兴。结婚一度对于我是那么遥远的事，转眼仿佛又近在眼前了。我和你的事已经和家里提过了，爸爸妈妈倒是挺高兴。妈妈的意思让我们早点结婚，反正家里也有几套房，不用我们那么辛苦的月月还贷款。他们对我的眼光很是有信心呢。爸爸的意思是让我们自己定，还邀请你有空到家里来玩。他们两个整天那么忙也管不着我，现在事业上又那么有起色，给我的关心就更少了。

只是你心里不知道是怎么想。你每次提到以后要让我和孩子过上好日子时眼里总是有一丝迷茫滑过。那次在电话里提到将来，你坚定地说一定要用自己的双手给我们创造幸福。我对你深信不疑，不过，以后我们成为一家人了，我的也就是你的，父母的以后都是我的，也都是你的。我知道你的难处，但也不要太为难了自己。看你那个钱包都是你表妹在你20岁生日时送你的呢。我已经给你买了一个新的了，生日的时候送给你。

下午接到你电话时你已在比利时，你说那里清风徐徐，北京还是热得象蒸笼，还好明天就可以逃走。你的家乡这会儿正下着小雨呢，想象着斜风细雨轻轻敲打着青瓦片不由得心驰神往起来。

我要早早地睡，明天起来就开拔啦，去看你成长的地方，你的水乡，你的学校，你的父老乡亲们。我要在你带我去之前，把那里的土地都踩一遍，把那里的花香都闻一遍，把那山山水水都放在记忆里，以后我在见你家里人时就不会太生分了。：）

 

2005年7月18日  星期一  晴

 

离你回来的日子还有一十四天。

早上接到你电话，平安抵达法兰克福，心情格外地好。

梳洗完毕，略施粉黛，穿上刚买的ESPRIT裙子，背上你从印度带来的布包出门，阳光刺眼。

在西单图书大厦找到最满意的菜谱－家常菜ABC。书内图文并茂，香味未到，色已先行。

回家，从菜谱中选菜。出门赴菜场，第一次在自己生活的城市问路。

购得：鲫鱼两条，油菜一斤，西红柿一斤，鸡蛋两斤，猪肉半斤，茄子一斤，小葱一把，辣椒二两，生姜一块，大蒜一头，香菇二两。

洗菜用时一小时。左手食指不小心被鲫鱼背鳍刺着，流了不少血。

切菜和准备花时一小时。想象中的茄子片切成茄子块，猪肉末切成肉块。

做菜耗时一小时。

我的作品：

1、油菜炒香菇。将油菜倒进锅里后，开始起火，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火自己灭了，菜里有股难闻的焦味。入口显苦，倒掉。

2、红烧鲫鱼。鲫鱼入锅，油煎了一面，怎么也翻不过来煎另一面。由于尝试很多次给鲫鱼翻身，把鱼身翻得稀烂，一面焦，一面皮肤完好，夹开，略带血丝。稍显咸点，尚可食用。

3、茄子肉末。淀粉搁多了，稠稠地结了块，茄子块、肉块、淀粉块，一盘扩容了的茄子肉末，勉强可食。

4、番茄蛋花汤。红色的西红柿，金色的蛋花，碧绿的葱，很是得意。

想象中的三菜一汤变为两菜一汤，自认为不算很失败的第一次。

一个人没胃口。焦的鱼咸的有点苦，茄子未烂，把满满一碗番茄蛋汤喝完，有点撑。开始想你，这样的菜不知道你会不会说好吃。

忘了穿围裙，油溅了一身，心疼新买的裙子。下午洗碗洗衣服。

晚上打电话给小慧，约她去杭州，她已和男朋友计划去云南。

计划独自去你故乡，看着你MSN的头像发了一阵呆，写完以上文字，睡觉觉……

 

2005年7月17日  星期日  晴，雷阵雨

 

闷热的午后下了一场大雨，电闪雷鸣的样子。你来电话，航班要晚点。心里竟有些庆幸，至少可以和你在电话里絮絮叨叨地再说上一阵。你说北京的雨总是酣畅淋漓，干净利落，不象你的故乡，下起来竟可以持续一个月的。也许是老天爷也不舍得让你离我而去，那瓢泼大雨整整下了一个多小时。窗外一片黑暗暗的水幕，电话那头是嘈杂的背景和播音员不停播放航班误点的消息。你说这次出差回来可以有一个星期的假期了，到时好好地陪我。我静静地笑，心里无数遍默念：只要你平安地回来。

你的手机在持续了一个小时后突然断线，应该是电池没电了。雨却在这时停了，老天把我们的时间掐算地那么准。飞机朝着太阳的方向昂然而去时，你也许能看见西边那道亮丽的彩虹。

我打算要干点事了，只为让思念不至于把我窒息。

计划一：要学几个菜。3菜一汤，等你回来时亲自下厨做给你吃。

计划二：去你的故乡旅游一趟，看看你度过美好童年的地方。

此时你该已在俄罗斯上空一万米的距离，追着落日一路西去。路过新疆上空时看到天山巍峨的雪冠了吧？你常常说在你心里那就象阳关，过了那儿就离开故土了。

我却已在心里默默地倒计时了，离你回来的日子还有一十五天。

 

 

 

 

 

2005年7月16日   星期六  晴

刚刚回到家，你身上淡淡温馨的味道仿佛还萦绕在身边。与你在一起的时光总是感觉那么短暂。

在去赴你约的路上，想象着你的面容，竟渐渐的模糊起来。真奇怪，越是思念你，你的音容笑貌就越是显得朦胧。我们又一个星期未见了。想着马上就可以见到你，心竟也砰砰地跳起来，一如那个夜晚，你说要我做你的女朋友。

有些事我相信是命中注定的。在我看见你的那一刻，心弦被微微拨动时我其实已隐隐感到，今生跟这个人必有一段缘了。你每次的出现更证明了我当初的感觉是对的。你那天傻乎乎地牵上我的手，就那么一路走啊走，从长安街走到前三门大街，又从前三门大街走到珠市口大街。而我就那么不声不响地跟着你，其实心里已经舍不得放开这双手，只想你这么拉着我，走啊，走啊，走向永远。

在快到天坛北门时，你终于停下来。微弱的街灯下，你的胸膛在微微起伏，手里的汗水浸湿了我的手，你的眼神第一次那么确定那么坚毅地望着我，我的心便砰砰地跳起来，我预感到这一时刻就要来临。“敏，做我的女朋友。”你第一次把话说得那么坚定而不拖泥带水。

五月的微风轻轻地吹，吹的我的长裙轻轻地摆。大街上的车流刷刷而过，车灯一下一下照亮你的脸。我就在你的眼神里慢慢融化，从坚硬的冰变成一汪泉。我一下子倒在你怀里，枕在你宽厚的胸膛里，象晶莹的雨水从星空跌入凡尘，找到了归宿。

“亲爱的，你让我等地好辛苦。”我在你的胸前呢喃。是啊，为了这一天我拒绝了那么多男孩的苦苦追求，忍受了无数个寂寞的夜，只为着在某个日子里与你相逢。我站在你来时的路上，化做一颗树，一株草，经历了无数的风雨，只为了等待你的到来。

我们就这样紧紧地相拥而站，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你的淡淡的体香，侵入我的鼻，钻入我的肺，在我的心里久久常驻。以后每次想到这儿总让我脸红心儿跳。想不到两个月过去了，每次见你心里仍是如此地期待，如此地忐忑不安。

舍不得你从西城大老远跑来见我，所以每次都约在我们的中间点上。出租车到西单中友商场的星巴克门前时，你已在阳光下微笑着等我。又是一束玫瑰默默地塞到我手里，虽然有点老套，可是又有哪个女孩子会拒绝心爱的人的花呢。你每次送我的花我都已压干，珍藏在我的书里，珍藏在我的心里。

在星巴克坐下来后，你抱歉的笑，说你多么地忙，结结巴巴地解释半天。我哪会怪你，你个傻瓜。虽然我们分多聚少，但我的心时刻伴随着你，你的爱时刻浸润着我。给我一杯Latte吧，把我灌醉。在夏日的午后，让我在你的肩上静静地睡上一觉。

你又要出差了，又是半个月。我们相识三个多月，你出了三趟差，每次都是半个多月。你在欧洲上空从一国飞到另一国时，我心里都在惴惴地等你的消息。虽然我给你戴上的翡翠观音玉坠能保你平安，但总要听到你的声音我才能安然睡去。你答应我每次飞机起飞前，降落后都给我打一次电话。为了这个电话我常常拿着手机，熬到深夜。

临分别了，拉着你的手真不愿意放开。于是我们沿着西四大街从南走到北，再从北走到南。我体会到了什么叫“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回家的出租车上，你的短信紧随而至：“亲爱的，好好的等我回来，亲你”。在手机幽幽的蓝光里，我的视线渐渐模糊。

2005年7月14日   星期四   晴

亲爱的，今天是本学年的最后一天，中午校领导为庆祝今年我校在高考中取得的好成绩举行庆功会，全体老师都参加了。庆功会在校礼堂举行，摆了十几桌，满桌的好菜好酒。校长在各桌之间穿梭，一杯杯地敬各位老师，喝的他谢顶的头上油光锃亮。敬到我们这一桌时，他特别让我转达他对我爸的问候，感谢他对学校的关心，呵呵，其实他哪有关心，无非是因为我在这个学校而已。他还拉着小慧的手夸她不仅长得漂亮课也教得好，她带的班级今年英语平均成绩在全市拿了第一。小惠很谦虚地笑，等校长一走就向我吐舌头，说他的手软软的象女人的手，没什么力气。

大家尽情地互相敬酒，气氛热烈非凡，所有人都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我则显得有点无聊。男教师们开始频繁地向女教师敬酒，开玩笑，惟独对我非常地客气，我觉得那么一点点的疏离，只能和坐边上的小慧私底下讲几句话。酒过三巡，男教师们喝得个个面红耳赤，喘着粗气，段子开始了，这些平日里受人尊敬的人民教师开始展现不为人知的一面。我则蔫蔫地象桌上那条煮熟的多宝鱼，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与我无关。然后就开始想你，想起和你一起吃饭的样子。

记得你第一次请我吃饭是在我们认识一星期后的周末，你给我发短信，客气地问我肯否赏脸，我问为什么请我吃饭，你却回答说你同事建议你该请我吃饭了。你个笨舌头，连好听的话都不会说。不过我就喜欢你这股子傻劲。你从城西赶了一个多小时到城东来，为我点了一桌子的菜，我一个劲说够了，你还在点，说女孩子减肥太不值得，一定要吃得多才好。你很绅士地问我要不要这个，要不要那个，只顾着让我吃，我显得有点尴尬。平日里哪吃过那么多东西，我此前几个月的减肥成果都在那一天泡汤了。你似乎看出我的尴尬来，只是傻傻地看着我笑，又是那灿烂的笑容，真让人受不了。呵呵，不过我喜欢。你吃得很多，但是很斯文，衣服干干净净地。吃完给我递热毛巾时无意间碰到你的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刮过我的手背，那一刻我低头，轻擦嘴唇瞟见你脸上微微的红。临走时你不忘对服务员说谢谢，对门口给我们开门的小姐说谢谢，再见。

出门走在四月的微风里，感觉无比的神清气爽。我们有短暂的沉默，你提议一起走走。我们从朝阳门外大街一直走到了长安街。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与车流中，我合着你的脚步，听你笨拙地叙述着你的爱好，从足球到音乐，从文学到历史。微风中似乎隐隐地能嗅到你身上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却让人很陶醉的味道。我感觉到尴尬与沉默在你我之间开始慢慢消融。走到国际俱乐部饭店门口时，你为我拦了出租车，执意让我先走。在你为我关上车门后，我扭头，又看见你那灿烂的笑容送我远去。

我斜倚在车窗上，看街灯迅速地闪过，开始真的有点迷惘了。我对陌生男性天生的抵御与矜持在慢慢地瓦解。

 

中饭足足吃了三个小时，结束时每人拿了一个红包，校长称是学校对各位辛勤工作在教育第一线的同志们的鼓励和感谢，同时希望新学期大家能再接再厉，争创更好的成绩。大家酒足饭饱心满意足地散去。我则和小慧到SOGO快快乐乐地诳了一整个下午。你打电话来时，正在给你挑一个Valentino Morris的黑色精美钱包，留着在你生日时送你，肯定与你很配的。电话里说你又要加班，有点淡淡的失落。晚饭和小惠在SOGO边上的肯德鸡吃的，一点胃口都没有。

写完这些的时候已是10点半，中间你来了四个短信，简短地说你事干完了，到地铁站了，里面在放着Je M'applle Hellene的法文歌，到家了，上网了。我登陆MSN，然后看见你“布拉格之春”的绿色小人头亮着。聊了半小时，在你说了晚安之后我就下网。想到今年的暑假我们要如此度过时，淡淡的竟有点忧伤，天越来越热，你越来越忙。然后在这里写下Brian Hyland的《Sealed with a kiss》,看着自己优美的英文圆体字在钢笔下沙沙流淌时，好想让你给我一个深深的吻，让我在没有你的夏夜里深深回味。

Though we've got to say Good-Bye
For the Summer
Darling, I promise you this
I'll send you all my love
Everyday in a letter
Sealed with a kiss

Yes it's gonna be cold, lonely summer
But I'll fill the emptiness
I'll send you all my dreams
Everyday in a letter
Sealed with a kiss

I'll see you in the sunlight
I'll hear your voice everywhere
I'll run to tenderly hold you
But, darlin' you won't be there

I don't wanna say Good-Bye
For the summer
Knowing the love we'll miss
Oh, let us make a pledge
To meet in September
And seal with a kiss

Yes, it's gonna be a cold, lonely summer
But I'll fill the emptiness
I'll send you all my love, everyday in a letter
Sealed with a kiss

Sealed with a kiss
Sealed with a kiss

第一章   相遇

那是20世纪最后一个情人节，1999年春节前的年二七。杭州的冬天是温煦的那种，在强冷空气不来光顾的时候，你依然可以在大街上享受到欣赏美女大腿的快乐，这对好多北方的男人来说是一种奢侈。整个延安路的商店都在做过节前最后的大促销，吸引了蜂拥的人群，用大把的RMB换来大包大包的衣服和年货。而这一切与我并无多大关系。我握着用20元从一个小女孩那里买来的玫瑰花，坐在街边的一辆自行车后面的书包架上等着她来赴约。看看表，我早到了一小时。

这是我们的第一个情人节啊，这么想时，心里的激动一如第一次拥抱她时那样。我突然感到热了。口袋里的巧克力会不会化呢？我想。

“先生，买玫瑰花送给女朋友吗？”我看到一张十五六岁期待的脸。

“呵呵，我有了。”我骄傲地向她展示手中的那朵玫瑰。

“现在不流行送一朵了，流行送九朵、十朵或一百朵。九朵代表天长地久，十朵代表爱情牢固扎实，一百朵就是百年好和啦。”说着她象变戏法一样从厚厚的外套里面掏出一大把花来。她的手在冬日下午的风里显得有些微微发红。

促销商店里传来张学友的歌声：你好毒，你好毒，你好毒毒毒毒毒，你越说越离谱，我越听越糊涂……

“呵呵，可是我的钱包只允许我一心一意哦。”

“我可以便宜点卖给你，10块钱一朵。”她不依如饶。

“呵呵，我愿意买人家20元一朵。”

这么说时我想起刚刚过去的那个圣诞节自己在各宿舍楼兜售圣诞卡的情形，有些不忍，但一摸扁平地如我脚底一样的钱包，还是抱歉地朝她微笑。

她终于悻然离去。

我在她背影消失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那一刻抛弃了纷乱的大街，甜蜜地沉浸到自己的思绪中去了。一个小时，可以想足够的事了。

这是我第一次要和一个女孩度过情人节了，我对自己说。我们第一次相遇是在1998年的秋天，具体地说是在我21岁生日的晚上。那天是周三，校园中心的“世纪之光”雕塑前照例是英语角。这可是大学校园里的一道风景。每周的周三和周日，热爱和不热爱英语的同学们会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聚集在这里，问着如：Which department are you in? Where is your home?之类的问题，周而复始，永不疲倦。刚进大学那会儿我很奇怪，为什么每次都遇到那样傻的问题，可还有那么多男男女女会一次不落地来此呢？后来，同班同学小孙轻蔑地回答我：靠，没有漂亮姑娘那么浪费口水在哪里干嘛。

可我还是不大能理解。我每次去那里之前都会准备一些话题，诸如：科所沃的暴动，以及刚过去的世界杯上各国的表现等。当然，还有什么如：假如你是Titanic中的Jack, 你会为Rose而淹死吗？如果你还有三天的生命，你会做些什么？我的话题很多，因为我有个好习惯，每晚都听VOA的英语新闻。我有个如笔记本电脑般大小的超级短波收音机，可以狂清楚地收到美国之音的标准英语节目。好多词汇我都是从中学来的。有一天我自豪地对同寝室的哥们说：“我今天学到一个新词儿，long-lost friend，久别的好友，多好的词啊。” “靠，这在卡朋特的yesterday once more里早就有了，我初三时就知道了。”小孙头也不回地继续玩着他的星际争霸。

我每晚在八点正时都会从自修教室里出来，举着我那个巨型的超级短波王，听着VOA播音员富有磁性而动感的声音，在校园里信步瞎逛。小孙称这叫“机打鸳鸯”。因为每在这时，校园的每颗树下，每张石头椅子上都会有卿卿我我的同学们。以后的日子当我也坐在同样的椅子上，有人念念有词地从我们身边经过时，我才理解小孙那句话的意思。

那天晚上，我照例从教室出来，逛着就看见“世纪之光”前面昏暗的路灯下聚着的黑压压的人群。关掉收音机，我也凑了进去。熟悉的人和我打着招呼，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在用着另一种语言时会比较热情，HI！也许比“你好”更顺口。

我喜欢在这里的感觉，因为每次都可以碰到很多能聊到一块的朋友。平时这些人是不会和自己有任何关系的，但只要到了英语角，每个人都会象朋友一样，说一句：May I join you?就可以毫无顾忌地聊起来了。特别是在女生面前，哪怕说句象Would you introduce yourselves to me, beautiful ladies?我也不会脸红。而在平时我连和女同学说句话也要鼓半天勇气的。现在想来也许是外语让我能隔靴搔痒吧，感觉会变得迟钝点。

当然最愉快的时候是我讲得兴起时，会有好多好多女生围到我身边，向学生问老师那样与我探讨某个话题。等11点快到，寝室要熄灯时还会有好多人依依不舍地不忍离去。每次这样凯旋而归时，我总会哼着歌回寝室。

“怎么，今晚上有桃花运？”小孙问。

“呵，哪有。”

“靠，那你屁颠个头？”他用中指推一下他那副深度眼镜，不屑地别过头。

今天晚上人也不少，我找到一个高年级的女生，谈起即将举行的外语小品大赛来。她是此次大赛的组织者。她提议让我也出个节目。我说我不行，上了台就紧张，老卡壳，让下面的观众看了也紧张，这样两头不讨好的事又何必呢。聊着聊着，边上又凑上来几个人，大家就此话题都谈起自己看法来。有人提议将“泰坦尼克”搬上舞台，我终于忍不住发表起自己的观点来。在具体问题上我向来不怕女生。我建议不要将这样的bull shit搞得大家看得都不愉快。女生立即要我回答为什么这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故事可以被贴上bull shit的恶名。正热闹时，两个脑袋钻了进来，兴奋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那一刻，时间停止了，我们就这样相遇了。她有一头美丽的短发，一双眸子在黑夜的灯光下闪着皓月般的光。它们在扫过其他人后停在我的身上，我真希望这双眼睛能从此就这样注视我，直到永远。因为她面着灯光，而我是背着光的，所以能安然地欣赏她的美貌。好久以后的一天她说，其实那天晚上你长什么样我根本没看清，我是被你磁性的嗓音吸引了。呵呵，那说明不仅仅是凭我英俊的面容吸引你的啊，我答。她会羞涩地投进我怀里，然后沉默。我想那一晚不仅对我，对她都是生命中难以忘怀的一刻。

然后我们旁若无人地聊起来，她和她的同寝室姐妹佳佳都毕业于一所名高中，英语功底很好，所以我们的聊天进行地相当顺利。从互相的提问中我知道她们和我一样，同处外语系。

“以后同室操戈要手下留情哦。”我笑着说。

“请不吝赐教。”她答。在公众场合她从来不是小家碧玉。佳佳在她面前则显得很安静。微笑着注视我们。

“长江后浪推前浪，看到你们我觉得我大一是白过了。”

“看到你我们觉得未来要走的路还很长。”

 “I feel flattered.” 我腼腆地笑，看着她的留海在9月的

微风中轻轻飘动。

我们从她们刚刚开始的大学生活开始说起，因为新的生活总会有很多新奇的东西。有高年级男生殷勤地为她们提行李；第一次和那么多别的女孩生活在一起，兴奋地学说各自的方言到深夜；第一次躲在严实的床罩后换衣服，欣赏自己美丽而青春的身体；第一次可以在教室里坐在自己想坐的位置上，不用担心下课后会因为没听课而做不出习题；第一次可以不受父母的约束在校园树林里、草地上自由地徜徉；还有那么多的海报可以看，有那么多的社团等着自己参加，那么多的自由时间让自己尽情挥洒。当然还有那么多双热情而执着的眼睛围绕在身边，让久已受功课之累的青春的心飞出窗外，飞在秋天清爽的天空。

然后我们说起大学里的各项可以发挥自己才能的活动。品学兼优的可以拿丰厚的奖学金；有文学爱好的可以发表早已酝酿心中的美丽心情；健壮的可以去运动会，能唱的可以去“百老汇”；吉他协会，登山协会，英语沙龙，记者团，摄影俱乐部，未来企业家联合会，etc, etc。只要你能想到的都会有人聚在那里等你一起HAPPY。

“那你呢，有参加什么活动吗？”她们期待的眼神告诉我她们是多么地陶醉在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中。

“我参加了吉他协会。”

“哦？那你肯定唱歌很好，可以给我们唱一首吗？”

“Are you going to Scarbrough fair,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我并没有推辞她们的盛情邀请，唱起了保罗·西门的《斯卡布罗集市》。其实我并没有如此地大胆。我也曾小心翼翼地问邻桌的女孩借半块橡皮；上课时望着某个暗恋的女同学的背影偷偷发呆；在集体活动时不敢主动去拉她们的手；在放学回家路上故意和她们保持一百米的距离。但是我知道，那颗被中学沉重压力压得透不过气来的心正在慢慢苏醒，象黎明时的蛐蛐，欢唱着一个清晨的来临。因为她是一颗启明星，从此将永远地闪耀在我的天空。

    那一次的相逢没有象我想象中那样持续到11点快熄灯的时候，因为小孙在讽刺我之前就已来到了我身边。他顶着象香港经济学家张五常那样的头发在夜晚的灯光下特别刺眼。他一身黑衣，来时生风，去时无影；他巧舌如簧，与让他看着不爽的女生大声辩论流行音乐的一文不值，却好色如命，与让他产生利比多的女生温情地谈论天上的星星是否也有体温。他背一个黑色的包，象魔术袋一样。里面会有《先锋话剧档案》，会有Nirvana的CD，会有一把塑料水枪，会有可口可乐，会有雨披，会有漏油的圆珠笔，弄得他的内裤点点斑迹。至于他的内裤为什么会跑到里面，他自己有时也说不清楚。只是大学一年让他如鱼得水，身边的女孩平均一个月可以换，床底的衣服常有人会来给他洗。我在教室用功学习的时候，他牵着某人的手，潇洒地逛着南山路的小吃街。我在浴室冰凉的莲蓬头下杀死自己每个兴奋细胞的时候，他搂着某人的腰，吻着全校最漂亮的脸。

“你首先要把女人当成人，”他常这样给我启蒙，“人就有人该有的一切。试着去走进那个世界。人有多大胆，爱就有多大产。”

他在走近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今晚的英语角到此结束了。因为几乎每次他都会在几分钟的时间里从别人的眼皮底下带走现场最漂亮的女孩，留下身后满地愤恨的眼光。但是他却出人意料地对我产生了兴趣。

“走，去吃一顿，庆祝一下。”

“For what?”我显然在惊愕之余，还有些须愤怒。

“我，还有小达，为你庆祝21岁生日，告别纯真的童年。” 这时小达挤过人群，才气喘吁吁地赶到。

“这厮走得真快，我看了一下某个美女，一回头就不见了他的人影。走，为你生日去喝一杯。”小达是我最要好的哥们，因为我们一样地只会对女孩诚实，在握着她们的手时心里想着无名指的英文是什么；对老师服从，在上课之前为他们擦干净黑板的边边，讲台的角角；对同学义气，他们女朋友在寝室的时候熄灯前绝对不敢回来。

于是我才想起今天是我的生日。两个女孩同时笑着祝我Happy birthday! 然后我就这样被小孙和小达拖着离开了，却将我的心留在了那昏暗的灯光下，在以后的日子里让它吹着风，淋着雨，怎么也收不回来了……